top of page

BISFF现场实录|东亚家庭忧郁密语

华语竞赛单元第六组 映后谈


导演:

刘重燕《山中无树》(Is There a Pine On The Mountain)

黄树立《当我望向你的时候》(Will You Look At Me)

主持人:佟珊

摄影:王婉燕

文字整理:霍苑萄



BISFF现场


佟珊:

首先感谢大家来看片。今天参与我们映后交流的两部影片都是非虚构类型的作品,可以划入到私人影像这个范畴里面,这两部作品在某种程度上也构成了对话和互文,它们都涉及到了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以及原生家庭和自我的主题。这些主题也构成了近年来青年作者创作的某种潮流和趋势。可能对很多刚刚开始创作的导演来说,这些话题和领域是比较容易把握的题材。黄树立导演的《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也在戛纳首映并且获得了酷儿金棕榈,在这之后就开启了国际影展之旅,也算是近两年来中国在国际上比较知名的影片。刘重燕导演的作品《山中无树》也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国际电影节的纪录片竞赛单元首映。那么大家可以通过看这两部作品了解到国际影展在审美上的某种趋向。


我们先跟重燕聊聊吧。想先问一个关于背景的问题。这部影片里记录的是你的前男友跟他妈妈相处的一段时光,影片在内容和风格上都非常地日常和私密,你能跟大家介绍一下大概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开始进行短片的拍摄和创作的吗?


刘重燕:

这个契机就是,我前男友的妈妈说要来看望他,因为来一趟也不容易嘛,那就想着拍摄一部逢年过节可以大家开开心心一起看的影片。但没有想到结果跟初衷完全背离,拍摄出了一部非常沉重的片子,后面的拍摄过程也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山中无树》剧照


佟珊:

好的,那树立的这部片子也去了非常多的影展,在全球不同的地方都展映过,你也参与了很多映后交流,有得到一些有趣的反馈吗?大家是如何看待你的片子的,会认为你片中讲的故事更偏向于东亚式的家庭关系还是说会有一种国际的共通性?


黄树立:

其实还蛮有国际共通性的,之前在影评人周的时候,一个选片人也跟我分享了他的个人经历,说他跟他妈妈的关系与片中我的故事非常类似,他是个法国人。这个片子带我去了很多地方,也去到了很多我没去到的世界,见到了很多我没见到的观众。但有趣的反馈的话,还是豆瓣上的反馈比较有趣,哈哈。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剧照


佟珊:

明白。那这部片子也非常的私人化,我们看到了你在里面很勇敢地敞开了自己,包括那些对于亲密关系细节的呈现。影片后面进行了一系列的展映,包括我看到在豆瓣上也有大概1.7万人对这部片子标注了“看过”,所以说这部私人化的作品目前得到了非常多的观众。那么从去年首映到现在为止,你的内心有经历怎么样的变化吗?


黄树立:

能够得到这么多的关注确实非常出乎我的意料。如果之前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看到这个片子,我可能也不会有决心和勇气去把这个片子拍出来。因为它一开始的观众其实只是我的父母。但现在收获了这么多的关注,还通过展映和其他形式跟观众见面了,还是很意想不到。这也是我第一次处理公开作品、作者和观众之间的关系,就是一部如此私人的作品,收获了很多成长,也还有很多路要走。


佟珊:

好的。那么重燕的片子《山中无树》拍摄内容也非常具有私密性,并且还用了打码的形式,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其实会觉得有点怪,但最近重看这个片子的时候又觉得这种打码处理的方式让整个影片呈现的这种家庭关系脱离了个体之间的联系而获得了一种普遍性。我觉得这是一种有意思的尝试,影片中你处于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但同时你也是拍摄对象的伴侣,你是如何去处理这种影片内外跟拍摄对象之间的关系的呢?


刘重燕:

那段时间其实非常压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听到厨房的那场争吵之后(电影开场长镜头)我觉得还是得跟双方都聊一聊,然后就有了两段跟拍摄者的对话。由于家庭暴力后来转移到了我自己身上,我也被威胁不能透露身份信息,所以只能用倒推逻辑:怎样在不侵犯他人隐私的情况下进行对不公平的暴力行为勇敢地反击?我并不是学导演或电影出身,所以就用了打码的方式,算是一种直接的拍摄手法吧。


佟珊:

好的,了解。第二个问题想问到树立,就是你作为一个导演其实也是一个电影设计师,你也参与到了很多青年导演的创作当中,比如说像王尔卓导演的《再见,乐园》以及蔡杰的《人海同游》,我从以前跟你合作过的导演了解到,他们都认为你是一个作者型的摄影师,但同时你也是一个导演。你是怎么看待这两个身份的?


黄树立:

其实我是第一次听说作者型摄影师这个称号,很荣幸。基本上我能够有机会参与到别的导演的创作当中去,也是因为我们一开始是很好的朋友,或者本身生活里就有连接,所以就感觉更像是在帮朋友拍片,毕竟大家也是从学校里一起出来的,倒没有非常职业化地去看待这个问题。我很享受做摄影师,看到非常喜欢的内容会非常激动,接下来也会继续准备自己的片子。


佟珊:

那我们接下来就交给现场的观众提问吧。


观众提问:

我也是温州人,您的影片里面呈现出来的温州风景以及当地人的口音,都让我很有亲切感,另外我是一名酷儿,也面临着来自我妈的诘问,所以在看这部片子的过程中我特别有代入感,所以我想问您觉得比起其他城市,温州作为你的故乡,给了你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吗?它对你的身份认知以及情感建构起了什么特殊的作用吗?第二个问题可能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您觉得在代际问题当中,当你跟长辈去讨论人生轨迹的时候,我们有可能在不损害任何一方的前提下达到真正的互相理解吗?


黄树立:

没什么不一样的感受,就是家嘛。从小在温州吃得特别好,我在刚到北京读书的时候就不太习惯。温州已经多少成为我身上的一个标签了,给我带来了一些误解,也引起了我对自己成长的一些反思,但温州一直在我记忆里,陪我去了很多地方。第二个关于代际之间有没有可能真正互相理解的问题,也不说代际,可能人和人之间很难存在真正的理解。现在我跟我妈打视频的时候经常还是会吵架,还是会有很多没有解开的、现实的问题。但只要还在沟通,能够勇敢去面对就足够了。因为我们和父母这一段关系是最珍贵的,他们在陪伴你的成长的同时,你也在伴随着父母的成长。


观众提问:

我今年回家的时候也突然灵光一现,想做一个关于家庭的项目,可能它对我来说创作是次要的,主要是以它作为一个方式或者契机,去让我面对要处理的那些家庭问题。刚才您说到那时有那个决心和勇气把这个片子做成,那么这个过程是怎样的?完成这个片子后觉得家庭问题有得到改善和帮助吗?


黄树立:

这个过程的话,其实感觉似乎是一件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吧。那个时间节点是2021年的春天,是我2015年读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家里过春节,可能之前都是在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但那个春节不可避免地跟我妈发生了对话,但在那个当下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问题。后来也是一次跟朋友吃火锅的时候,聊起了各自的事情,然后我的朋友建议我给我爸爸写一封信,这是因为我妈的压抑很大程度上来自我爸。所以当时的契机是,如果我要写封信跟我爸对话这件事,那我就写一封“影像信”吧。


最大的改变可能就是,现在不会被催着去相亲什么的,因为这个片子也算是我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向全世界出柜了,但也确实把我的家人放在了一个非常不负责任的位置上,现在也是在继续和解当中。总的来说,我觉得自己这个行为还是太小孩子气了,包括整个影片的拍摄方式也是从一个逃避面对,逃避对视和远远地望的方式去完成的。在放映之后带来的影响让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以后的创作里,我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观众提问:

我也是从温州特地赶过来看这部片子的,您谈到了回避这一点,在我看来,这部片子的片名“当我望向你的时候”,英文名是“will you look at me?”后面有一幕您一直在拍您的母亲,但是她没有看你,然后引出了最后的对话说,你喜欢她来看你,我想问您是先有片名以及这个主题的想法还是先拍素材再进行提炼的呢?因为我感觉这个中文名和英文名相关性只有懂中文的人才能领会到其中的意思,就是一个小孩很希望自己的妈妈能够接纳他,这也是很打动我的一个点。


黄树立:

“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你会看向我吗”是一直在我的潜意识里的一句话。从我学习摄影(2015-16年)以来,就会习惯性地拍摄和记录身边的朋友家人的日常,他们也都非常习惯我手里的摄影机或相机的存在,我拍着他们,他们做自己的事情。有时候,他们会不经意之间看向我的摄影机,看向我。那些时刻,我感到很幸福。这样看的话好像是一直先有这个概念。但是后来剪辑的时候,一直没有一个题目,但心里一直有着这样一句话,就把它放上去了。我觉得“望”这个字在英语里很难有对应的翻译,因为它包含了空间和距离,那种视线会穿越很多人群和带着一些私有的情感,所以英语的翻译就翻译了它的后半句。


佟珊:

好的,我先打断一下,因为刚好聊到了翻译的问题,我觉得重燕片子的中英文片名也有相似之处。中文名《山中无树》和英文名“is there a pine on the mountain”也是一个回答和问题,所以我也想问下这个名字的由来。


刘重燕:

其实电影一开始是以前男友的名字为构想的,但又不能直接取前男友的名字,所以只用了其中的两个元素:山和树。然后是从英文的角度开始构想的,而不是从中文的角度出发。


观众提问:

想问下重燕导演,您在影片简介里提到说“这个影片审视了危险的父权意识形态和在它的压抑下暴力的恶性代际延续”,那么您认为对于我们这代年轻人来说,可以用什么方式去应对?还是说只能跟它保持距离?


刘重燕:

应对方式的话跟每个人不同的经济条件和背景都有关系,比如有的家庭受教育程度高,有的家庭像偏远地区的农村甚至都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可能在多年长大后,才会意识到说,啊我好像生活在一个被父权侵压的家庭环境当中。但并不是说我拍摄这个短片就是为了指责这个母亲,怒其不争,虽然我的家庭是幸福的,但我也没有办法去居高临下地去指责别人家庭的不幸。我想说的是要清楚的知道有哪些前提条件决定了这个事情的发生,而所有可以起到传播作用的媒介都是武器和特权。所以如果没有办法应对,那就尽量全身而退吧。


观众提问:

我认为这个现象在东亚家庭是比较普遍的现象,甚至是我自己也有相似的经历,但是在欧美地区似乎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想问您的片子在海外,比如荷兰放映的时候,观众有什么样的反应?把这种有敏感问题的私人影像公开化,尤其是当您还不是这个家庭的核心成员,要如何处理这个伦理问题,您是否受到过外界的批评?


刘重燕:

当时在荷兰放映的时候有两场,第一场年轻人比较多,那场大家都在笑,特别神奇。我感觉可能是所处的文化语境不同,特别是吵架的那一段,他们的位置更多是“看客”,但是对我来说就是比较悲痛、沉重的。但是第二场观众的普遍年龄比较老,以老年人和中年人为主,那场气氛特别沉重,所以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其次关于伦理问题,就是因为伦理问题我才给人物打码。那个房子是我和我前男友一起租的,所以实际上他妈妈才是客人。“家庭”这个概念本身就十分值得探讨。我才是这个家庭的主要成员,所以我是在我自己的空间里面拍摄的,而且对我当时受到的家庭暴力,我受到的精神压迫,我有权利讲出来,哪怕打码。


佟珊:

好的,谢谢两位导演参与我们的映后交流。




关于导演


刘重燕


1995年出生于贵州,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后入学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Clément Cogitore工作室/Petrit Halilaj & Alvaro Urbano工作室。她从个人的经历中汲取灵感,创作的作品涉及多种艺术表现方式,包括纪录片、非虚构影像、视频装置、绘画和雕塑。


黄树立


作者、导演、摄影师,出生于浙江温州。2019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并于纽约大学攻读电影硕士。2021年他担任摄影指导的电影《再见,乐园》入选第二十六届釜山国际电影节,获新浪潮大奖。2022年他执导的第二部短片《当我望向你的时候》入选第七十五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影评人周,并获得酷儿棕榈奖,随后入选IDFA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获Dok Leipzig德国莱比锡影展短片金鸽奖。




Comments


bottom of page